第 2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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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8 章
應淮序這幾日在等貴族的拜帖，沒有外出擺攤。他的名氣早已經打出，這個時候他更需要的是神秘感。他並不擔心等不到，如花似玉的美人們奇跡般集聚一堂，他們就是想不好奇都難。
等待的同時，他也在盡力培養青蓮和明河之間的感情，希望能盡快撮合他們。
新生的妖精心智淳樸不通世事，應淮序自覺應該對他們負責，便學著師尊決真子當初的做法，時常給他們講故事，幫他們更好地了解這個人世。
有時候故事講累了，應淮序便沏茶作樂。每每到這時，青蓮撫琴，眾花妖獻舞，花衣燕子啁啾高歌，松柏翠竹和音，螳螂振刀打出節拍。
窗明幾凈和樂融融之中，唯有簿疑獨自坐在角落，一身黑衣融化成一角黯淡陰翳。
身側高坐堂上的人似乎在哪裏都如此和諧，無論是在終年大雪寂寂的望舒宮中，還是在驕陽似火草木葳蕤的人間宅院裏。
唯有他始終格格不入。
薄壁小茶杯遞到眼前，黃澄澄的茶水透過杯壁，映在圓潤纖長的手指上，給潔白無瑕的皮膚染上一絲暖意。
“明河，喝茶。”
簿疑接過茶杯，一口飲盡。
就算是這樣牛嚼牡丹的喝法，那人也不以為意。簿疑突然意識應淮序似乎從來沒有幹涉過什麽，他總是靜靜地坐在那裏，任憑窗外雲卷雲舒。
如同欣賞臺下一出戲劇。
他也是應師叔的戲中人嗎？
“師叔。”簿疑突然道。
應淮序視線從臺下歌舞上移開，看著沈默已久終於開口的小師侄，笑道：“怎麽？”
簿疑問出這幾日困擾不休的疑惑。
“六界之中，妖族地位最為卑賤。”魔族尚且讓人忌憚，而妖族，已經落敗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，難成氣候，“為何師叔卻能和它們相談甚歡？”
“哪有什麽地位不地位的，這東西本來只是劃分出來以滿足有心人私欲，莫非還要將它當做至理名言信奉嗎？世人說妖族卑賤，可我看，我與他們也並無分別。”
“怎會沒有分別？師叔乃龍神後嗣，區區草木靈精怎配和師叔相提並論？”
應淮序指間茶杯輕微撚動。簿疑似乎很見不得他把自己和群妖放在一起比較，說話時眉心緊皺，若是這裏有一本應龍族譜的話，他必然要拿來一頁頁念給他聽。
顯然是陷入牛角尖了。
應淮序放下茶杯。他揮手將座下眾妖遣散，待堂內恢覆靜謐後，他才重新看向簿疑，眸中神色認真。
“上次化形的時候，我的原形是一只白貓，明河就不感到奇怪嗎？”
簿疑垂眸，沒有說話。
他並不是不奇怪，只是不在乎。無論是蛟龍還是白貓，都是他的師叔。
應淮序不知道他心中所想，自顧自說起自己從師尊那裏聽來的身世。他倒不曾相問，反而是師尊決真子按捺不住主動提及。
開口前應淮序尚有一瞬間猶疑，當真說出來後便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。
“我的父親的確是龍子，但我的母親是一只貓妖，我是神妖混血。貓妖壽數終有盡時，龍神卻近乎不死不滅，為了換回我的母親，父親動用神族禁術，卻惹怒天道，降下天罰，讓兩人一同葬身於雷劫之下。”
“妖族血脈羸弱，能誕下神族後代就已經極為不容易，要想長大成人，簡直就是妄想。若非龍王與師尊有舊，托師尊將我帶回玄度宗，日日湯藥靈石續命，我早就該死了。”
應淮序眨了一下眼睛，普普通通的棕色瞳仁變成淡藍色，如同朗朗晴空。
“如明河所見，我的眼睛也不是人族應有的顏色。我初時以為是應龍之瞳呈藍色的緣故，後來想想，似乎貓瞳也有藍色。”
簿疑怔住。
再眨一下眼睛，障眼法將藍瞳遮擋住。應淮序笑著看向簿疑失神的黑眸，沒忍住捏了一下他的臉頰：“這麽看來，龍瞳和貓瞳似乎都一樣。不管透過哪一雙眼睛，看見的都是同一個明河。”
簿疑心跳如擂鼓。
的確都一樣。無論那雙眼睛是什麽顏色，當它們盈滿笑意時，都會如同朦朧月色，能把對視之人醉死在那片似水柔情中。
然而那兩汪溫柔月色很快便轉去看向堂下，對著某個角落輕笑。
“看見的青蓮也都是同一個青蓮。”
簿疑猛然回頭。
角落處青衣女子抱著七弦琴，兩頰飛紅，看了座上人一眼便垂下頭去，盯著自己的腳尖，囁嚅道：
“青蓮並非有意探聽什麽，只是……琴弦斷了。”
“琴弦而已，不值一提，明河就會修。”應淮序並不關心琴弦，“手可有受傷？”
青蓮搖頭，頰邊酡紅更濃一分。她將瑤琴遞給簿疑，然後在桌腳處落座。她幾乎是坐在他們腳邊，一個十足親昵的距離。
妖精們都不喜歡守禮法，比起正襟危坐，更愛席地而坐。青蓮也是妖，難免也有一點妖性。對此應淮序向來是隨他們高興，並不插手。
他甚至是喜聞樂見於青蓮對簿疑的親近。
“青蓮覺得明河如何？”
“先生大才，教導出的弟子也這樣優秀。想必，日後也會成為像您一樣的人中龍鳳。”
應淮序對這評價十分滿意，朗聲笑著連連說是。他看著青蓮臉上羞赧的紅暈，覺得這一次應該有戲。
蓮月尊者說的果然沒錯，既然是男主命中註定所得，那麽那東西換了一種方式也還是再次回到男主手中。
劇情一定會慢慢自己回到原樣的。
應淮序放下心來，感到十分高興。他愛屋及烏，一連幾天看青蓮的眼神都笑意盈盈十分慈愛。
閑著也沒事幹，既然高興那就花錢。
他帶著簿疑買了許多胭脂水粉，各種女孩子的衣服首飾源源不斷送到府上。雖說為了不顯得厚此薄彼，這些東西也會供給其他花妖一同挑選，但聰明如簿疑，一眼就能看出誰是例外誰是附贈。
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待遇。
那時他還未住進望舒宮，師叔但凡對他有一點優待都會惹得決真子和林沈風註意。那段時間師叔常常一送禮物就是大半個宗門，那些東西對別人來說是錦上添花，對他來說卻是雪中送炭。
原來，這例外也會消失麽？
就算已經遠遠躲開玄度宗，遠遠避開那些師叔無比在意的人，他所獨占的那份恩情也終將會如同指間流沙，越是想留住，就越發留不住嗎？
簿疑心中悶疼。
他伸手撫上胸膛，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受。
窗外陽光傾瀉而下，雕花木盒上胭脂粉末翩翩起舞。蓮花妖打開盒蓋，不時低頭嗅嗅。應師叔就坐在她身邊，笑意融融地看她挑選。瑩潤如玉的皮膚在艷陽下近乎透明，眸中神色安寧平和，一片歲月靜好。
郎才女貌。
簿疑心中不知為何突然出現這四個字。
他突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——應師叔會和某個人結為道侶。
他會和那人成親，和那人一同誕下後嗣。在萬眾祝願與期盼下，享受漫長的生命，要麽一同飛升上界，要麽一同死去。就算死去，他們也會合葬，那一紙契約讓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。
望舒宮會多一位新主人，這個人會擠占望舒宮所有空間。他所獨有的、師叔床邊腳踏那方寸之地，也會被另一雙喜鞋取代。
悶疼逐漸變成絞痛。
簿疑揪著胸膛處的衣服，心中一片茫然。
到那時，他該何去何從呢？若自辟洞府，或許師叔就會忘記他。明明在師叔之前他自己也一個人過了十數年，可那些記憶都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樣，全都化作一片空白。
他無法想象不能陪伴在應師叔身邊的樣子。
可他真的陪在應師叔身邊嗎？
他曾對師叔說自己無法參透言靈奧秘，為什麽那時候師叔如此篤定他一定會成功？
疼痛漸漸蔓延到喉間，像塞了滿嘴木屑。
或許師叔信任的人並不是他，而是那個已經參透言靈的人。
他擁有的一切不過是虛幻。
頭疼伴隨劇烈的恐懼和焦慮，一同侵蝕簿疑的神志。識海中魔氣叫囂著，第一次穿過層層屏障，入侵至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。若是有人此時為他撤去障眼法，就會驚覺連眼白都已經被黑霧占據。
*
應淮序等的人終於遞上拜帖的時候，簿疑的術學已經修習得非常好了。既然青出於藍，應淮序索性就讓簿疑自己去應付那位老來得子的貴族，順便通過近距離接觸感受言靈。
這東西似乎很有難度，簿疑身為男主，一連琢磨了好幾日，半分進展也沒有。應淮序試探著問過幾次，見簿疑神色冷凝，怕他心煩，也不敢多問。
又過了一段日子，簿疑周身氣度越來越生人勿進。當應淮序都怕孩子被憋瘋的時候，他們等待的機緣總算到了。
四方國主安陵王送來請帖，邀請應淮序到王宮中小住。
是夜，簿疑合上鑲金請帖，眼中總算有了幾分神采。
“弟子這幾日晝夜觀察，不曾察覺到四方國內貴族與平民百姓的區別。他們的根骨經脈大同小異，能習得言靈術應當不是體質的原因。”
“明河的意思是……後天原因？”
“宮中每半月賜下禦膳，老侯爺甚少動用那些果蔬肉食，只有一味補湯，每每和世子一同享用。”
應淮序若有所思：“的確有些可疑。”
簿疑補充道：“那湯水的香氣，聞過半息後，可三日不絕。”
應淮序立刻決定：“即刻進宮。”
簿疑建議：“師叔，宮中不缺侍候的人，不如將花妖留下，也好看守宅院。”
應淮序點頭，隨即便將一眾精怪們喚進來，對他們說了自己的決定。視線落在為首的青蓮身上時，又話鋒一轉。
“青蓮當隨我們一同進宮。”
簿疑嘴邊的微笑頓時僵住。
仿佛聽見心中有什麽東西“嚓”的一聲碎裂開來。
第二日應淮序起床後，半天沒等到小師侄前來拜見。他一向最為守禮，就算出門在外不受宗門規矩束縛，每日晨昏定省也雷打不動，定然要和應淮序說上幾句話後，才肯出門去修習言靈術。
有時候應淮序貪睡，簿疑便安靜地跪在他床邊，等他醒來。
然而今日，應淮序收拾好自己，還和花妖們說笑了一小會兒，也沒等到簿疑前來。日上三竿時，他坐不住了，一路疾步趕到簿疑房間。
窗外陽光正好，這裏卻像是蒙著烏雲，冷清寂寥。就算將門窗都敞開，濃重陰郁也團聚不散。
應淮序顧不上觀察周圍，看見床上半躺的人影時便是一驚。
他快速上前：“明河，可是病了？”
床上的人雙眼輕顫，終究沒能睜開。應淮序伸手去摸他的頭，感覺到手中溫度便暗道一聲不好。
他趕緊握住簿疑手腕把脈，而後從乾坤囊中找出對癥的藥丸，又是餵藥又是降溫，忙活了好一會兒後，總算等到簿疑清醒過來。
應淮序松了口氣。他擦拭了一下耳邊汗水，連跟劍靈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真是，天天折騰男主，有必要這麽敬業嗎？
見簿疑睜眼，應淮序強打精神：“醒了？感覺如何？”
躺在床上的人面色蒼白如紙，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。一雙眼睛裏墨色濃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流淌出來。
明河已經許久不曾在他面前露出這樣脆弱的神情，恍惚之中，像是又回到初遇的時候。那時的明河沒有金丹，沒有魔劍，只是一個誰都可以欺負的小可憐。
而現在的他已經可以窺伺神明的能力。
不知不覺中，他們已經一同走出了那麽遠。
應淮序問：“是不是太累了？”
自從來了魔界，簿疑狀態就一直很不對勁。他憐惜地摸了下簿疑被汗濕的頭發，心中責怪自己沒有照顧好明河。或許就是因為自己催促太過，才害得明河心理負擔過重，導致魔氣尋到破綻將識海驚擾得一塌糊塗。
他怎麽就變成了雞娃的那一類家長了呢？
他在簿疑耳邊柔聲勸道：“明河不必心急，慢慢來就好。師叔會一直陪伴你的。”
濃墨終於滴落，顆顆分明的淚水在頰邊留下痕跡，又隱沒入發間。
“如果弟子一生都學不會言靈呢？”
簿疑聲音嘶啞：“師叔會不要我嗎？”
應淮序輕嘆一口氣。
“怎麽會這麽想？言靈本也不是修士該學的，學不會又怎樣呢？師尊已是渡劫期修為，不日就可飛升成仙，不也不會言靈嗎？師叔並非是在逼迫明河，若明河在這裏不開心……那我們回家。”
“安陵王的請帖，也不管了嗎？”
“不管了。”
聽見著斬釘截鐵的回答，簿疑臉上終於浮現一絲微笑。
藥丸的效力上來，他有些困倦，拉著應淮序的手不肯放，嘴裏喃喃道：“師叔別走，師叔別離開我。”
應淮序任由他將自己的手枕頭一樣墊在臉頰下。手心出傳來的溫度依舊火熱，應淮序半是憐惜半是愧怍地輕聲哄他。
“好，師叔不走，師叔永遠也不離開明河。”
這是應淮序化為人形後，他們第一次這樣親近。
一夜之間又變回小孩子的簿疑終於得到滿足。睡去之前，他的視線穿過燕尾青的衣袂，看見藏在門邊的青裙女孩。
師叔一次都沒有回頭看過她。
簿疑閉上眼睛。
真好，師叔眼中又只有他一個人了。
識海中罡風般肆虐的魔氣終於安靜下來，濃霧淡去，魔劍上第三顆寶石的光芒漸漸顯露出來。
是貪婪。
由它驅使下的黑霧停駐原地一動不動，逐漸凝固成堅冰，沈甸甸壓在識海裏。躲在角落裏的劍靈也無辜受難，被黑冰凍得難以開口。
它心中一片茫然，茫然過後便是極深的恐懼。
這個人，竟然可以控制魔氣了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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應淮序這幾日在等貴族的拜帖，沒有外出擺攤。他的名氣早已經打出，這個時候他更需要的是神秘感。他並不擔心等不到，如花似玉的美人們奇跡般集聚一堂，他們就是想不好奇都難。
等待的同時，他也在盡力培養青蓮和明河之間的感情，希望能盡快撮合他們。
新生的妖精心智淳樸不通世事，應淮序自覺應該對他們負責，便學著師尊決真子當初的做法，時常給他們講故事，幫他們更好地了解這個人世。
有時候故事講累了，應淮序便沏茶作樂。每每到這時，青蓮撫琴，眾花妖獻舞，花衣燕子啁啾高歌，松柏翠竹和音，螳螂振刀打出節拍。
窗明幾凈和樂融融之中，唯有簿疑獨自坐在角落，一身黑衣融化成一角黯淡陰翳。
身側高坐堂上的人似乎在哪裏都如此和諧，無論是在終年大雪寂寂的望舒宮中，還是在驕陽似火草木葳蕤的人間宅院裏。
唯有他始終格格不入。
薄壁小茶杯遞到眼前，黃澄澄的茶水透過杯壁，映在圓潤纖長的手指上，給潔白無瑕的皮膚染上一絲暖意。
“明河，喝茶。”
簿疑接過茶杯，一口飲盡。
就算是這樣牛嚼牡丹的喝法，那人也不以為意。簿疑突然意識應淮序似乎從來沒有幹涉過什麽，他總是靜靜地坐在那裏，任憑窗外雲卷雲舒。
如同欣賞臺下一出戲劇。
他也是應師叔的戲中人嗎？
“師叔。”簿疑突然道。
應淮序視線從臺下歌舞上移開，看著沈默已久終於開口的小師侄，笑道：“怎麽？”
簿疑問出這幾日困擾不休的疑惑。
“六界之中，妖族地位最為卑賤。”魔族尚且讓人忌憚，而妖族，已經落敗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，難成氣候，“為何師叔卻能和它們相談甚歡？”
“哪有什麽地位不地位的，這東西本來只是劃分出來以滿足有心人私欲，莫非還要將它當做至理名言信奉嗎？世人說妖族卑賤，可我看，我與他們也並無分別。”
“怎會沒有分別？師叔乃龍神後嗣，區區草木靈精怎配和師叔相提並論？”
應淮序指間茶杯輕微撚動。簿疑似乎很見不得他把自己和群妖放在一起比較，說話時眉心緊皺，若是這裏有一本應龍族譜的話，他必然要拿來一頁頁念給他聽。
顯然是陷入牛角尖了。
應淮序放下茶杯。他揮手將座下眾妖遣散，待堂內恢覆靜謐後，他才重新看向簿疑，眸中神色認真。
“上次化形的時候，我的原形是一只白貓，明河就不感到奇怪嗎？”
簿疑垂眸，沒有說話。
他並不是不奇怪，只是不在乎。無論是蛟龍還是白貓，都是他的師叔。
應淮序不知道他心中所想，自顧自說起自己從師尊那裏聽來的身世。他倒不曾相問，反而是師尊決真子按捺不住主動提及。
開口前應淮序尚有一瞬間猶疑，當真說出來後便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。
“我的父親的確是龍子，但我的母親是一只貓妖，我是神妖混血。貓妖壽數終有盡時，龍神卻近乎不死不滅，為了換回我的母親，父親動用神族禁術，卻惹怒天道，降下天罰，讓兩人一同葬身於雷劫之下。”
“妖族血脈羸弱，能誕下神族後代就已經極為不容易，要想長大成人，簡直就是妄想。若非龍王與師尊有舊，托師尊將我帶回玄度宗，日日湯藥靈石續命，我早就該死了。”
應淮序眨了一下眼睛，普普通通的棕色瞳仁變成淡藍色，如同朗朗晴空。
“如明河所見，我的眼睛也不是人族應有的顏色。我初時以為是應龍之瞳呈藍色的緣故，後來想想，似乎貓瞳也有藍色。”
簿疑怔住。
再眨一下眼睛，障眼法將藍瞳遮擋住。應淮序笑著看向簿疑失神的黑眸，沒忍住捏了一下他的臉頰：“這麽看來，龍瞳和貓瞳似乎都一樣。不管透過哪一雙眼睛，看見的都是同一個明河。”
簿疑心跳如擂鼓。
的確都一樣。無論那雙眼睛是什麽顏色，當它們盈滿笑意時，都會如同朦朧月色，能把對視之人醉死在那片似水柔情中。
然而那兩汪溫柔月色很快便轉去看向堂下，對著某個角落輕笑。
“看見的青蓮也都是同一個青蓮。”
簿疑猛然回頭。
角落處青衣女子抱著七弦琴，兩頰飛紅，看了座上人一眼便垂下頭去，盯著自己的腳尖，囁嚅道：
“青蓮並非有意探聽什麽，只是……琴弦斷了。”
“琴弦而已，不值一提，明河就會修。”應淮序並不關心琴弦，“手可有受傷？”
青蓮搖頭，頰邊酡紅更濃一分。她將瑤琴遞給簿疑，然後在桌腳處落座。她幾乎是坐在他們腳邊，一個十足親昵的距離。
妖精們都不喜歡守禮法，比起正襟危坐，更愛席地而坐。青蓮也是妖，難免也有一點妖性。對此應淮序向來是隨他們高興，並不插手。
他甚至是喜聞樂見於青蓮對簿疑的親近。
“青蓮覺得明河如何？”
“先生大才，教導出的弟子也這樣優秀。想必，日後也會成為像您一樣的人中龍鳳。”
應淮序對這評價十分滿意，朗聲笑著連連說是。他看著青蓮臉上羞赧的紅暈，覺得這一次應該有戲。
蓮月尊者說的果然沒錯，既然是男主命中註定所得，那麽那東西換了一種方式也還是再次回到男主手中。
劇情一定會慢慢自己回到原樣的。
應淮序放下心來，感到十分高興。他愛屋及烏，一連幾天看青蓮的眼神都笑意盈盈十分慈愛。
閑著也沒事幹，既然高興那就花錢。
他帶著簿疑買了許多胭脂水粉，各種女孩子的衣服首飾源源不斷送到府上。雖說為了不顯得厚此薄彼，這些東西也會供給其他花妖一同挑選，但聰明如簿疑，一眼就能看出誰是例外誰是附贈。
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待遇。
那時他還未住進望舒宮，師叔但凡對他有一點優待都會惹得決真子和林沈風註意。那段時間師叔常常一送禮物就是大半個宗門，那些東西對別人來說是錦上添花，對他來說卻是雪中送炭。
原來，這例外也會消失麽？
就算已經遠遠躲開玄度宗，遠遠避開那些師叔無比在意的人，他所獨占的那份恩情也終將會如同指間流沙，越是想留住，就越發留不住嗎？
簿疑心中悶疼。
他伸手撫上胸膛，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受。
窗外陽光傾瀉而下，雕花木盒上胭脂粉末翩翩起舞。蓮花妖打開盒蓋，不時低頭嗅嗅。應師叔就坐在她身邊，笑意融融地看她挑選。瑩潤如玉的皮膚在艷陽下近乎透明，眸中神色安寧平和，一片歲月靜好。
郎才女貌。
簿疑心中不知為何突然出現這四個字。
他突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——應師叔會和某個人結為道侶。
他會和那人成親，和那人一同誕下後嗣。在萬眾祝願與期盼下，享受漫長的生命，要麽一同飛升上界，要麽一同死去。就算死去，他們也會合葬，那一紙契約讓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。
望舒宮會多一位新主人，這個人會擠占望舒宮所有空間。他所獨有的、師叔床邊腳踏那方寸之地，也會被另一雙喜鞋取代。
悶疼逐漸變成絞痛。
簿疑揪著胸膛處的衣服，心中一片茫然。
到那時，他該何去何從呢？若自辟洞府，或許師叔就會忘記他。明明在師叔之前他自己也一個人過了十數年，可那些記憶都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樣，全都化作一片空白。
他無法想象不能陪伴在應師叔身邊的樣子。
可他真的陪在應師叔身邊嗎？
他曾對師叔說自己無法參透言靈奧秘，為什麽那時候師叔如此篤定他一定會成功？
疼痛漸漸蔓延到喉間，像塞了滿嘴木屑。
或許師叔信任的人並不是他，而是那個已經參透言靈的人。
他擁有的一切不過是虛幻。
頭疼伴隨劇烈的恐懼和焦慮，一同侵蝕簿疑的神志。識海中魔氣叫囂著，第一次穿過層層屏障，入侵至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。若是有人此時為他撤去障眼法，就會驚覺連眼白都已經被黑霧占據。
*
應淮序等的人終於遞上拜帖的時候，簿疑的術學已經修習得非常好了。既然青出於藍，應淮序索性就讓簿疑自己去應付那位老來得子的貴族，順便通過近距離接觸感受言靈。
這東西似乎很有難度，簿疑身為男主，一連琢磨了好幾日，半分進展也沒有。應淮序試探著問過幾次，見簿疑神色冷凝，怕他心煩，也不敢多問。
又過了一段日子，簿疑周身氣度越來越生人勿進。當應淮序都怕孩子被憋瘋的時候，他們等待的機緣總算到了。
四方國主安陵王送來請帖，邀請應淮序到王宮中小住。
是夜，簿疑合上鑲金請帖，眼中總算有了幾分神采。
“弟子這幾日晝夜觀察，不曾察覺到四方國內貴族與平民百姓的區別。他們的根骨經脈大同小異，能習得言靈術應當不是體質的原因。”
“明河的意思是……後天原因？”
“宮中每半月賜下禦膳，老侯爺甚少動用那些果蔬肉食，只有一味補湯，每每和世子一同享用。”
應淮序若有所思：“的確有些可疑。”
簿疑補充道：“那湯水的香氣，聞過半息後，可三日不絕。”
應淮序立刻決定：“即刻進宮。”
簿疑建議：“師叔，宮中不缺侍候的人，不如將花妖留下，也好看守宅院。”
應淮序點頭，隨即便將一眾精怪們喚進來，對他們說了自己的決定。視線落在為首的青蓮身上時，又話鋒一轉。
“青蓮當隨我們一同進宮。”
簿疑嘴邊的微笑頓時僵住。
仿佛聽見心中有什麽東西“嚓”的一聲碎裂開來。
第二日應淮序起床後，半天沒等到小師侄前來拜見。他一向最為守禮，就算出門在外不受宗門規矩束縛，每日晨昏定省也雷打不動，定然要和應淮序說上幾句話後，才肯出門去修習言靈術。
有時候應淮序貪睡，簿疑便安靜地跪在他床邊，等他醒來。
然而今日，應淮序收拾好自己，還和花妖們說笑了一小會兒，也沒等到簿疑前來。日上三竿時，他坐不住了，一路疾步趕到簿疑房間。
窗外陽光正好，這裏卻像是蒙著烏雲，冷清寂寥。就算將門窗都敞開，濃重陰郁也團聚不散。
應淮序顧不上觀察周圍，看見床上半躺的人影時便是一驚。
他快速上前：“明河，可是病了？”
床上的人雙眼輕顫，終究沒能睜開。應淮序伸手去摸他的頭，感覺到手中溫度便暗道一聲不好。
他趕緊握住簿疑手腕把脈，而後從乾坤囊中找出對癥的藥丸，又是餵藥又是降溫，忙活了好一會兒後，總算等到簿疑清醒過來。
應淮序松了口氣。他擦拭了一下耳邊汗水，連跟劍靈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真是，天天折騰男主，有必要這麽敬業嗎？
見簿疑睜眼，應淮序強打精神：“醒了？感覺如何？”
躺在床上的人面色蒼白如紙，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。一雙眼睛裏墨色濃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流淌出來。
明河已經許久不曾在他面前露出這樣脆弱的神情，恍惚之中，像是又回到初遇的時候。那時的明河沒有金丹，沒有魔劍，只是一個誰都可以欺負的小可憐。
而現在的他已經可以窺伺神明的能力。
不知不覺中，他們已經一同走出了那麽遠。
應淮序問：“是不是太累了？”
自從來了魔界，簿疑狀態就一直很不對勁。他憐惜地摸了下簿疑被汗濕的頭發，心中責怪自己沒有照顧好明河。或許就是因為自己催促太過，才害得明河心理負擔過重，導致魔氣尋到破綻將識海驚擾得一塌糊塗。
他怎麽就變成了雞娃的那一類家長了呢？
他在簿疑耳邊柔聲勸道：“明河不必心急，慢慢來就好。師叔會一直陪伴你的。”
濃墨終於滴落，顆顆分明的淚水在頰邊留下痕跡，又隱沒入發間。
“如果弟子一生都學不會言靈呢？”
簿疑聲音嘶啞：“師叔會不要我嗎？”
應淮序輕嘆一口氣。
“怎麽會這麽想？言靈本也不是修士該學的，學不會又怎樣呢？師尊已是渡劫期修為，不日就可飛升成仙，不也不會言靈嗎？師叔並非是在逼迫明河，若明河在這裏不開心……那我們回家。”
“安陵王的請帖，也不管了嗎？”
“不管了。”
聽見著斬釘截鐵的回答，簿疑臉上終於浮現一絲微笑。
藥丸的效力上來，他有些困倦，拉著應淮序的手不肯放，嘴裏喃喃道：“師叔別走，師叔別離開我。”
應淮序任由他將自己的手枕頭一樣墊在臉頰下。手心出傳來的溫度依舊火熱，應淮序半是憐惜半是愧怍地輕聲哄他。
“好，師叔不走，師叔永遠也不離開明河。”
這是應淮序化為人形後，他們第一次這樣親近。
一夜之間又變回小孩子的簿疑終於得到滿足。睡去之前，他的視線穿過燕尾青的衣袂，看見藏在門邊的青裙女孩。
師叔一次都沒有回頭看過她。
簿疑閉上眼睛。
真好，師叔眼中又只有他一個人了。
識海中罡風般肆虐的魔氣終於安靜下來，濃霧淡去，魔劍上第三顆寶石的光芒漸漸顯露出來。
是貪婪。
由它驅使下的黑霧停駐原地一動不動，逐漸凝固成堅冰，沈甸甸壓在識海裏。躲在角落裏的劍靈也無辜受難，被黑冰凍得難以開口。
它心中一片茫然，茫然過後便是極深的恐懼。
這個人，竟然可以控制魔氣了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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